伦敦旧货店的消亡:一个时代的终结

【编者按】在伦敦的隐秘角落,那些堆满旧时光的杂货店正悄然消失。狄更斯笔下《老古玩店》的悲剧,如今正以另一种形式在城市中重演——飙升的租金、慈善商店的扩张、线上交易的浪潮,将承载着文化记忆的旧货空间逼向绝境。从安东尼奥尼镜头中即将被推土机吞噬的店铺,到朋克教母西太后发迹的杂货据点,这些拥挤、潮湿、散发着霉味的地方,曾是艺术家灵感的矿藏,也是普通人触摸历史的窗口。当标准化商业蚕食着城市的棱角,这些倔强存活的“古怪角落”更像是一场沉默的抵抗。本文带你走进即将消逝的伦敦杂货店,聆听旧物低语中的文化挽歌。
“他闲步穿过的地方,是那种收藏老旧奇物的场所之一——它们仿佛蜷缩在这座城市的古怪角落,带着嫉妒与不信任,将发霉的宝藏从公众视线中隐藏起来。”在狄更斯的《老古玩店》中,内尔·特伦特的祖父将珍视的店铺输给了恶毒的高利贷者奎尔普。伦敦的杂货店,似乎始终笼罩在某种威胁之下。但如今侵蚀它们的力量,却显得无可阻挡。
杂货店正日益退缩为这座城市“古怪角落”的最后堡垒——高昂的租金、享受多种税费减免而蓬勃发展的慈善商店,以及eBay和Vinted等平台的流行,将其不断边缘化。就连朴茨茅斯街上那家长期以“激发狄更斯创作灵感”为噱头的老古玩店(现属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所有),如今售卖的也是日本设计师鞋履,而非任何更具狄更斯时代气息的物件。尽管“杂货”始终存在于我们的文化中,伦敦杂货店的未来却岌岌可危。
在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的电影《放大》(1966年)中,大卫·海明斯饰演的、大卫·贝利式的时尚摄影师,在影片开头部分一直试图买下查尔顿区的一家杂货店。它堪称伦敦古玩杂货店的理想缩影。海明斯几乎无法进入店内浏览——多年积累的物品已堆砌成建筑结构的一部分。安东尼奥尼暗示了这类场所的不稳定未来。背景中不祥地耸立起的粗野主义建筑群,最终彻底碾过了那间美丽的店铺及其所在的街道。
杂货店,独特而古怪,一直在英国创意生活中扮演着角色。电影导演肯·罗素初涉摄影时,曾穿梭于诺丁山周边的杂货店寻找道具。“我会在波多贝罗路看到一个坐浴盆,买下它,然后拍摄使用它的照片,”他曾兴奋地宣称,“我会买一个20年代的大旧灯罩……把它改造成一位女士的裙子或另一位女士的帽子。”罗素绝非个例。
雕塑家爱德华多·保罗齐也曾搜罗类似的店铺,为他的拼贴画和雕塑寻找材料,他在切尔西的工作室最终变得像一家大型杂货店。与此同时,彼得·布莱克自青年时期便是杂货爱好者。“我意识到自己去[格雷夫森德艺术学校]时,对文化历史一无所知,”2011年,他在以杂货为主题的展览《为我自己的博物馆》前对《独立报》说,“于是我第一次走进一家杂货店,买了一个纸浆托盘、一幅《玛丽女王号》油画和一套莎士比亚作品。从那以后,我便常去光顾。”
维维安·韦斯特伍德和马尔科姆·麦克拉伦后来在国王路430号开设的“性”店,最初便是一家杂货店。“这家店声称出售遗物,”麦克拉伦在《纽约客》中解释道,“发油、墙纸,以及我们认为能真实表达那个时代的海报。我们在伦敦的街市搜罗,把这个地方变成了一个20世纪50年代工人阶级客厅的复刻版。”
W.G. 塞巴尔德常在他东盎格利亚家附近的杂货店里闲逛,一些发现最终散落在他作品的页面上。在1998年的一次荷兰电视采访中,塞巴尔德愉快地岔开话题,谈起他的一件收获。“大约两个月前,在邦吉的一家杂货店,”他告诉采访者,“我从一箱廉价印刷品中捞出一张小卡片,上面有地衣,干地衣,下面用整洁的笔迹写着‘1833年7月7日采自巴黎内伊元帅墓’。像这样的东西,本身毫无价值,却真的让我兴奋不已。”
电视作品中也萦绕着杂货店的影子。奥利弗·波斯盖特《布偶猫》中艾米丽存放她松垮旧布猫的店铺;《斯特普托和儿子》中阿尔伯特和哈罗德在油桶巷26A号的废品交易;威廉·哈特内尔饰演的博士在《神秘博士》第一集降落在托特巷76号的废料场。事实上,塔迪斯伪装成警察岗亭,本身就是一种适合废料场的伪装形式。
杂货店在伦敦某些地方勉强存活着,尽管其状态如同店内堆叠的物品一样摇摇欲坠。最奇妙的一家在格林威治。自1954年营业至今,这家“杂货店”——其摇摇晃晃的M.C.埃舍尔式楼梯不知通向何处——感觉像是旧伦敦的最后遗迹,一个充满纯粹喜悦的地方。与此同时,在砖巷,在漫天要价的摊位和咄咄逼人的餐厅揽客者之间,“这家店很摇滚”曾安静地坐落着,一小堆零碎物品漫溢到人行道上。它的地下室尤其令人兴奋,是哥特式东区一种昏暗的遗存。我记得曾从一堆险些把我埋没的物品底部,“抢救”出一本可爱的诺曼·柯林斯旧版《伦敦属于我》。如果一家店的物品不能让埋头翻找的爱好者感到即将被倒塌之物掩埋的威胁,那它可能就不是一家真正的杂货店。
“这家店很摇滚”在2018年不得不搬到了哈克尼沼泽的边缘。拐角处,美妙的“德斯和洛林之家”同样被放逐到了郊区——在培根街经营35年后关张,搬到了莱顿的一个工业区。水晶宫是最后的避风港,杂货店的“敦刻尔克”。“班比诺”仍是其中最佳;店铺如此拥挤,以至于你还没走进去多远,就开始担心可能永远无法脱身。
杂货店从首都的消失,预示着千篇一律的胜利。温斯顿·史密斯在《一九八四》中从查林顿先生的店铺里找到慰藉,是有原因的。奥威尔写道,那个房间似乎“除了无用的垃圾外空无一物”,但那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完全不同时代”的气息。查林顿的店铺或许是引诱异见者史密斯走向101房间的完美陷阱,但“一个过去的角落,灭绝动物仍可漫步其中”的诱饵,在我们这座日益空洞的城市里,依然是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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