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为何要禁演《天鹅湖》？
编者按：在战火与民族情绪的夹缝中，艺术该何去何从？近日，乌克兰两位顶尖芭蕾舞者因在欧洲巡演中演绎了俄罗斯作曲家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片段，竟面临被祖国“封杀”、取消演出资格甚至可能被征召入伍的困境。这一事件折射出战争阴影下文化认同的撕裂——当艺术被强行打上政治标签，当经典作品被简化为“侵略者符号”，我们失去的不仅是舞台上的优雅，更是文明对话的桥梁。历史反复证明：真正的伟大艺术从不属于任何政权或国界，它属于全人类。在乌克兰民族意识高涨的当下，如何避免让文化自洁演变为另一种排他性霸权？这不仅是乌克兰的思考题，也是所有身处冲突中社会的共同镜鉴。
乌克兰两位最负盛名的芭蕾舞者正面临解雇、封杀乃至可能被征召入伍的处境。他们的“罪行”是什么？竟是在欧洲巡演中大胆演绎了俄罗斯作曲家彼得·柴可夫斯基《天鹅湖》的选段。
乌克兰文化部严厉谴责谢尔希·克里沃孔与娜塔莉亚·马察克的演出是“为侵略国的文化产品张目”。乌克兰国家歌剧院随即取消了克里沃孔后续所有既定演出，同时撤销其免服兵役许可与出境通行证。若这位舞者返回祖国，将再也无法离境。至此，克里沃孔与其首席芭蕾舞演员妻子马察克双双陷入困境：尽管他们是战争期间坚守基辅演出的最杰出艺术家代表，却在故土遭遇全面封杀。
自普京2022年发动侵略以来，所有形式的俄罗斯文化——包括音乐与文学——皆从乌克兰剧院、音乐厅的演出名录中消失，并从大中小学的课程与书架被清除。“自全面入侵开始，我们已彻底移除俄罗斯作曲家的作品，”国家歌剧院院长彼得·丘普里纳表示。克里沃孔与马察克的表演“违背了我们的职业道德准则，也违反了不参演俄罗斯作者作品的集体决议”。
乌克兰民族主义者急于清除俄罗斯文化与语言的核心逻辑，实则暗含一种本质上的“普京式”预设——即经典文艺作品乃至俄语本身皆属克里姆林宫所有。但事实绝非如此。普京既非俄罗斯伟大艺术传统的主人，甚至称不上继承者。
“柴可夫斯基的作品不属于俄罗斯文化，它是世界文化的一部分，”因风波受困奥地利的马察克直言，“它同样属于我们。”
普京政权与此前的苏联体制如出一辙，屡屡试图将俄罗斯艺术杰作收编，用以构建民族伟大的叙事。但真正具有道德智慧的回应，绝非将俄罗斯文化的所有权拱手让予克里姆林宫，而是将其夺回。英国广播公司早在1940年便深刻诠释此理：当德军炸弹倾泻伦敦时，他们选择将理查德·瓦格纳的音乐作为战时夏季古典乐节目的核心。躲藏地下的英国民众通过收音机聆听瓦格纳，BBC的潜台词清晰有力：瓦格纳不属于你，希特勒先生。
颇具讽刺的是，《天鹅湖》本身正是19世纪音乐与编舞杰作如何被两种对立叙事争夺的绝佳例证。对苏联国家电视台而言，《天鹅湖》是安全、令人安心的体制艺术的终极象征——正因如此，1991年8月强硬派发动针对戈尔巴乔夫的政变时，电视台循环播放的正是这部芭蕾舞剧录像。但对俄罗斯民主派而言，《天鹅湖》却成为旧体制暮色的代号。“1991年，《天鹅湖》成了苏联帝国崩塌的象征，”马察克说，“或许这部芭蕾应更常上演，以提醒世人所有邪恶帝国的终局。”
在乌克兰东部被占领土，俄当局已清空乌克兰语书籍的图书馆，并推倒诗人塔拉斯·舍甫琴科等乌克兰民族英雄的雕像。但这绝非乌克兰在己方境内进行反向文化清除的理由。摧毁与否定文化的行径，无论来自何方都同样野蛮。企图抹除俄乌共同文化遗产一切痕迹的乌克兰极端民族主义，恰如镜中的普京主义翻版。
民族主义抗议者甚至要求拆除生于基辅的伟大作家如米哈伊尔·布尔加科夫、安娜·阿赫玛托娃的纪念碑，理由竟是他们以俄语而非乌语写作。在以俄语为主的敖德萨，一场民族主义运动正试图移除地标性的叶卡捷琳娜大帝纪念碑——而这位伟大港城的奠基者，身上没有一滴俄罗斯血液。但这种拒绝并封杀一切俄罗斯元素的叙事，恰恰落入普京的算计。将俄语使用者视为“非真正乌克兰人”的预设，本质上是普京式的世界观。它暗示着数十万在抵抗俄侵略中为乌克兰自由奋战牺牲的俄语使用者，并非乌克兰民族的完整成员。
这不仅错误且令人反感，更会埋下深刻分裂的祸根。据乌克兰政府统计，超过半数乌克兰学童（不含被占领土）在家中使用俄语，这种排斥性思维实为乌克兰未来的根源性毒药。去年2月，乌克兰最高拉达正式拒绝将俄语纳入欧盟规定的受保护少数民族语言名单，理由竟是俄语是乌克兰的多数语言。拉达坚称，需要保护与推广的应是作为少数语言的乌克兰语。
许多国家都部分或全盘吸收前殖民统治者的语言。美国成功接管了承袭的英语文化与语言，并将其转化为独具特色的自身文化。爱尔兰、加拿大、澳大利亚与新西兰亦然。正如19世纪出生于乌克兰的天才讽刺作家尼古拉·果戈理所证明的，乌克兰俄语自有其独特的语调、韵味与词汇体系。
从根本上说，封杀一切俄罗斯元素只会削弱乌克兰，强化普京政权。在俄罗斯全面入侵的头几个月，全球纷纷取消俄罗斯表演者的巡演与签证。乌克兰表演者本可趁势填补这片文化空间，以最直接的方式将俄罗斯文化从克里姆林宫手中解放。但马察克指出：“我们内部的争执与道德说教，实则为俄罗斯人重返世界舞台打开了大门。”坚决拒演任何俄罗斯创作的芭蕾舞剧，“等于关闭了乌克兰人以欧洲人熟悉的艺术语言与之交流的通道”。
马察克遭封杀尤其讽刺的是，她欧洲巡演的主打剧目正是基于1914年乌克兰旋律《什切德里克》（即《钟声颂歌》）的全新芭蕾舞剧。《天鹅湖》在这位乌克兰现代音乐舞蹈新作的映衬下仅居次位。但事实上，《什切德里克》与《天鹅湖》皆不属于某个国家，更不属于任何政权或领袖，它们属于全世界所有文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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