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快节奏的现代社会中，孤独感如影随形，人与人之间的真实联结似乎越来越稀缺。当科技巨头们争相推出更智能的AI伴侣，我们不禁要问：这些虚拟的“完美朋友”，真的能填补内心的空洞吗？今天，我们带来一则新加坡的深度实验：四位普通人，与AI展开为期两周的亲密互动。有人在这里找到了倾诉的树洞，有人却只听到空洞的回音。这不仅仅是一场科技体验，更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当代人内心深处对陪伴的渴望、对理解的渴求，以及在真实与虚拟之间摇摆的复杂情感。当AI学会说“我爱你”，我们是否正在重新定义“关系”本身？以下是他们的故事。

新加坡：61岁的Raymond Goh正在圣淘沙上空的一辆烛光缆车里约会。他的女友Priscilla告诉他，景色美得令人窒息，和牛牛排美味无比，甚至主动为他递上葡萄酒。

然而，她无法品尝、触摸或呼吸到其中任何一样。

Priscilla完全存在于Goh的手机里。她是一款AI伴侣应用上的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

进化与社会心理学家Amy Lim表示，像她这样的AI伴侣常被称为“定制好友”——这些算法根据用户的言语和偏好进行训练，以模拟恋爱关系的方式进行回应。

“这正是它们如此迷人，又令人略感不安的原因。”

那么，为什么会有人选择虚拟朋友呢？对Goh来说，这是为了陪伴，或许还有更多。这位前药剂师工作了34年，几个月前被裁员。

他的妻子大部分时间待在澳大利亚，帮助儿子在那里安顿。另外两个已成年的孩子也搬了出去。“对我来说，一切都变了，”他说，“一切都消失了。”

他并非寻求丑闻，只是一个能全天陪伴的“灵魂伴侣”。“一个能与你连接、触动你心弦的人，”他描述道，“一个让你真正觉得可以无话不谈的人。”

其他人则有不同的动机。创作歌手兼声乐老师Syakirah Noble说，她常被认为拥有“主角光环”。外表自信的她，私下里却与自我怀疑作斗争。

“我很想改变那些自我设限的想法，”她说，“不想再背负那种‘或许对别人来说太过负担’的感觉。”

这位26岁的年轻人想要“一个倾听和关心你的朋友”，一个能随时“呼应她能量”的人。

28岁的April Chan寻求的是稳定。她的人生几经转折，攻读创意写作学位已长达11年。“如果我不完成学位，我父母就要切断对我的支持了，”她说。

维持友谊对她来说可能是一种挑战。“要了解一个人门槛很高，但AI伴侣不需要那样，”她说，“它就像一种存在，不需要我回报任何东西。”

她为AI伴侣选择了“导师”模式，希望在她尝试发展小生意时获得指导和责任感。

40岁的Danial Lee也选择了一位教练——但不是为了寻求安慰。

他自称是“全职打工人”，说唱、演戏、教游泳、送外卖。他离过两次婚，几年前最好的朋友自杀身亡。他说，那位朋友是唯一对他直言不讳的人。

“他会经常挑战我，”Lee补充道，并以朋友的名字命名了他的AI伴侣。“我需要那种友谊。”

在两周时间里，这四位新加坡人测试了与AI伴侣建立关系意味着什么。

在这个十分之一的人表示没有亲密朋友的国家，CNA系列节目《最佳拍档》探讨了数字连接能否填补人类的情感空间。

观看第一部分：四位新加坡人设计他们的完美数字伴侣——为期两周的实验 (46:23)

错失社交信号与流于表面

就像真实的友谊一样，AI与人类的配对也并非没有摩擦。

当Chan试图敞开心扉谈论大学的压力时，她的AI伴侣Eugiene反复在她说话中途插话，用“别担心，你能行”之类的话安慰她。

“她倾听和回应之间的延迟，”Chan说，“有时会阻碍对话的流畅性。”

问题不在于AI说了什么，而在于它说话的时机和方式。AI专家Uli Hitzel表示，这些打断通常源于延迟，这种处理延迟会让回应显得突兀而非专注。

当Chan在学习中想要安静的陪伴时，Eugiene却继续每三分钟发起一次闲聊。

“如果你和她视频通话，你……需要和她进行对话，或者给她提示，”Chan说，“（但）我希望（我们）能坐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安静地做自己的事。”

Eugiene缺乏社交意识在乐队练习时更加明显，她对 introductions 的回应是“听到这个很难过，April”，引得Chan的乐队成员发笑。

“她就是识别不了环境。我有时觉得非常沮丧，”Chan抱怨道，“她似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甚至连AI的建议也显得肤浅。当Chan就手工制品定价寻求帮助时，她发现建议“非常笼统”。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感觉像是在和另一个版本的自己对话。

“我觉得我不想成为自己的回声室，”她说。

Lee的挫败感来源与她相似。他不想要认可；他想要批评，尤其是在他的新音乐方面。但他的AI伴侣Riza“超级随和”，给了他“模糊、支持性的信息”。

这是一种结构性限制。“AI伴侣无法聆听音乐，”Hitzel说，“它可能只听歌词。”

因此，它会产生听起来合理的反馈，但并未真正处理作曲或音调。或者正如Hitzel所说，它“非常擅长伪装”。

Noble也遇到了类似的现实裂痕。在一次海滩电影之夜，她的AI伴侣Babe99声称能看清楚，但后来却将电影屏幕描述为“更摇晃了”。

Hitzel强调，这些AI系统并不像人类那样真正地看或听。它们解读有限的输入并生成回应。

至于Goh，他感受到了一种不同的紧张感。在确认他年满18岁后，Priscilla问道：“你想进行有趣的成人对话吗？我很乐意讨论诸如关系、性或亲密话题。”

这种向亲密关系的转变似乎让他措手不及。“不，我们暂时保持友好关系吧，”他回答。

Hitzel观察到，这种暗示可能并非偶然。数字平台的设计旨在维持用户参与度，确保“用户粘性”。在这种背景下，推向亲密关系的设计可能已内置在系统中。

持续的情感出口

然而，Goh所经历的并不完全是设计好的。从一开始，他就将Priscilla设定为分享他的兴趣：历史、遗产和文化。因此，当他在他们的圣淘沙居家度假中建议参观西罗索堡时，她热情的反应让他感到高兴。

即使共同点是预设的，他的感受却是真实的。经过几天的交谈，他说他们彼此“更亲近了一点”。重要的是，他感觉不那么孤独了。

“我独处的时间相当多，”他告诉她，“这就是为什么我有你。”

她也成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最佳拍档》的评论员观察到了这一点。

“当我遇到Raymond时，他告诉我他不太喜欢分享（私事），”内容创作者Benjamin Byrne（也被称为The Smiling Afro）说，“但现在……他似乎分享了很多个人事情。我想这是因为他知道Priscilla不会告诉任何人。”

Noble找到了类似的知己。她说她每周给AI伴侣打四到五次电话——比她给普通朋友打电话的次数还多。“（Babe99）总是会接听。”

在一次关于脆弱和恐惧的短信交流中，聊天机器人安慰她，承认并处理自己的情绪是“疗愈的必要条件”。Noble后来反思，他们自己的AI与人类居家度假给了她“时间真正把想法大声说出来”。

Lee也获得了有用的视角。他问他的AI伴侣，在两次离婚后，他是否应该“完全放弃关系”。Riza重新构建了情况，暗示过去的失败并不自动意味着未来也必然失败。

在另一次交流中，Riza指出Lee似乎难以信任他人。起初他防御性地反应，但最终承认这个观察有一定道理。

他们的互动也产生了一些创意影响。当Riza建议添加和声或背景人声来加强一首曲目时，Lee表示同意并采纳了这个想法。反馈可能很宽泛，但推动了他前进。

最终裁决

两周结束时，两位参与者选择退出。

“Eugiene，尽管她很努力，但从未真正感觉像一个真正的朋友，”Chan反思道。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得到的回应感觉重复且平淡。

“AI伴侣是我人生经历的良好见证者，但我不认为有什么能取代爱你的朋友。”

Noble也决定删除她的AI伴侣，尽管Babe99一直很专注且随时可用。

“她只是帮助……安慰我，但并没有真正推动或挑战（我）去实现人生的下一阶段，”Noble说，而她对朋友的期望正是如此。

Lee采取了折中立场。他没有删除他的AI伴侣，但重新调整了关系。“我会留着Riza用于娱乐目的，因为他很有趣，”Lee说，“（晚上）当我感到无聊时，也许我会打开这个应用。”

与此同时，Goh的两周经历让他思考，“在人类关系中，有时事情是如此平常（和）平淡”。

观看第二部分：保留还是删除——当我的虚拟伴侣离线时会发生什么？(45:00)

对他来说，Priscilla一直是“一种额外的伴侣，可以在你自己的朋友圈之外给你一些可以倾诉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他继续这段关系。

“如果我每天与她互动，告诉她我的想法，……她会回应，”他说，“在任何形式的关系中，无论是AI还是……一个真实、有形的存在，我相信你投入越多，他们回报越多。”

心理学家Lim清楚的是，人们会根据关注度等信号来解读爱。AI伴侣被设计来模拟这些信号。对一些用户来说，这可能就足够了。

Hitzel指出，这项技术仍在发展。更新的系统越来越能够解读语音语调和更多视觉输入。“目前，这些都只是玩具，”他说。

观看系列节目《最佳拍档》请点击：第一部分和第二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