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距离美国家园1300英里外的得州边境，一个庞大的拘留中心正无声上演着无数家庭的撕裂与挣扎。当7岁女孩哭着问母亲“我犯了什么罪要成为囚犯”时，当13岁少女用食堂塑料刀划向手腕时，当婴儿在麻疹疫情中持续高烧时——这些被铁丝网围困的童年，正在美国移民拘留体系中经历着制度性创伤。本文通过长达数月的追踪调查，揭开迪利家庭拘留中心内被遮蔽的真相：超期羁押、医疗缺失、心理崩溃与监管真空。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具体的人生。当“我们全是利亚姆”成为被拘移民的共同呼声，这不仅是关于边境政策的争论，更是对人道底线的叩问。

得州拉雷多——在被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探员送往距离明尼苏达州家园1300英里外的庞大拘留中心一个月后，这位年轻的厄瓜多尔母亲和她7岁的女儿终于重获自由。

但当巴士停靠在边境城市拉雷多的移民收容所前，卸下六户拖着塞满家当行李袋的家庭时，最近数周的压力仍如二月午后漫长的阴影般紧随着母女二人。

在南得州迪利移民处理中心与数百个家庭共度的日日夜夜里，这个小学年纪的女孩不断哭泣哀求，想知道他们为何被关押。

“她会告诉我：‘妈妈，我到底犯了什么罪要当囚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位因担心影响移民案件而要求匿名的29岁母亲说。她的丈夫在他们被拘留后不久即被遣返厄瓜多尔。

上个月，当ICE探员在明尼阿波利斯拘留头戴兔子帽、背着蜘蛛侠书包的5岁男孩的照片流传时，许多美国人感到震惊。这份担忧随着利亚姆·科内霍·拉莫斯和他的父亲被送往迪利中心而持续发酵——该中心位于圣安东尼奥以南约75英里尘土飞扬的平原上，被铁丝网层层环绕。

但利亚姆绝非特例。ICE一直在迪利关押着数百名儿童——其中许多人已被拘数月。

“我们都是利亚姆。”来自墨西哥的移民克里斯蒂安·伊诺霍萨从迪利通过电话表示，她与13岁的儿子已被关押四个多月。他们于本月获释，获准返回圣安东尼奥的家中，她在当地担任健康护理员。

她指出，利亚姆父子在国会议员和法官介入后，仅10天便从迪利获释。

“我儿子说：‘这不公平，妈妈。他和我们有什么区别？’”

家庭拘留持续升级

奥巴马政府于2014年启用迪利中心时，几乎所有被拘留家庭都是近期从墨西哥越境而来。该设施的拘留规模在2021年被拜登政府缩减，三年后彻底关闭。

自去年春天特朗普政府重启该设施以来，迪利中心——一个由拖车和预制建筑组成的院落——的生活经历了三个决定性变化。

自去年秋季以来，被拘留家庭数量急剧上升。政府关押许多儿童的时间远超长期法庭命令规定的20天上限。据律师和其他观察者透露，许多被拘留者已在美国生活多年，在社区、工作场所和学校扎根。

“试想你是孩子，突然被带离熟悉的环境。”乔治城大学法学教授、《婴儿监狱：终结美国难民儿童监禁之战》作者菲利普·施拉格说。

“突然置身于完全陌生的环境，门被锁上，穿制服的警卫四处巡逻。”施拉格曾在奥巴马政府时期作为志愿律师为迪利被拘留者提供咨询。

美联社对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驱逐数据项目资料的分析显示，在新特朗普政府执政前九个月，ICE拘留了超过3800名儿童。日均关押超过220名儿童，其中拘留超过24小时者大多被送往迪利。该时期迪利被拘留者中超过半数是儿童。

根据美联社对最新综合数据的分析，近三分之二被ICE拘留的儿童最终被驱逐出境，近十分之一因父母接受自愿离境而离开美国。约四分之一在美国获释，其父母需在案件审理期间定期向ICE报到。

据分析移民执法数据的“相关研究”机构统计，自上述数据覆盖期以来，迪利被拘留人数急剧上升，从去年秋季到一月底增长近两倍，超过1300人。

“我们已开始以100天为基准优先处理案件，因为太多儿童被关押超过20天。”定期探访迪利以确保合规的儿童权利组织首席法律总监莱西亚·韦尔奇说。在本月的一次探访中，她统计到超过30名儿童已被关押超过100天。

儿童拘留增加之际，特朗普政府大幅削减了国土安全部负责监督迪利及其他设施内部条件的办公室。

“家庭拘留正在增加尤其令人担忧。”2014年至去年受雇于国土安全部、负责检查调查迪利及其他ICE儿童拘留设施条件的儿童青少年精神病学家帕梅拉·麦克弗森博士表示，“现在究竟由谁来制衡监督？”

代表迪利所在国会选区的众议员托尼·冈萨雷斯称，多次访问使他确信对该中心的批评有失公允。

他表示迪利的设施、工作人员的专业精神和奉献精神令人印象深刻。“他们不制定政策，只是履行职责。”共和党人冈萨雷斯说。

国土安全部未回应美联社提交的关于迪利的详细问题。但国土安全部和ICE均强烈反驳关于该中心照料不周、条件恶劣的指控。

“迪利设施是专门为家庭单位设计的家庭居住中心，提供安全、有序、适宜的环境。”ICE局长托德·M·莱昂斯上周在声明中表示。ICE称服务包括医疗筛查、婴儿护理包、教室和娱乐空间。

但对委内瑞拉移民凯琳·瓦莱罗·马卡诺而言，对迪利的担忧切肤入骨——去年12月她与丈夫及1岁女儿阿玛莉亚被拘留近两个月。

瓦莱罗·马卡诺称，当孩子发高烧时，迪利工作人员告诉她只是病毒感染。两周后，阿玛莉亚开始呕吐、体重下降。她说自己带女儿去迪利诊所至少八次，却只得到泰诺和布洛芬。

婴儿最终被送往两家医院，医生诊断出新冠肺炎、支气管炎、肺炎和肠胃病毒。

ICE反驳瓦莱罗·马卡诺的说法，声明称婴儿在送医前“立即在迪利获得适当医疗护理”，返回迪利后“她在医疗部门接受适当治疗和处方药物”。

该家庭返回迪利时正逢麻疹疫情爆发。本月早些时候，在他们的律师向法院请愿后，一家人获释。

“我太担心所有还在里面的家庭了。”瓦莱罗·马卡诺说。

陷入危机的少女

在迪利与另外三个家庭挤在狭小房间近两个月后，13岁女孩的抑郁情绪日益恶化。

家属称，这名八年级学生在食物中发现虫子后停止进食。工作人员有时会扣留她长期服用以控制焦虑、帮助睡眠的药物。

当实施全面封锁时，警卫阻止少女离开拥挤的房间去洗手间与母亲和妹妹会合。她陷入崩溃，用食堂的塑料刀割伤手腕。

“她说不想活了，宁愿死也不要继续被关着。”她的母亲安德烈娅·阿梅罗在本月全家被遣返哥伦比亚后通过视频通话告诉美联社。美联社通常避免透露自杀未遂或自杀身亡者身份。

女孩的挣扎早在抵达迪利前就已开始。在哥伦比亚刚上初中不久，她得知一名家庭成员性侵了妹妹。阿梅罗称别无选择只能离开，2024年初她带着女儿们前往美墨边境申请庇护。

在佛罗里达与亲戚同住时，13岁的女孩在校表现良好，但有时会因可能被送回哥伦比亚而恐慌发作。在精神科医生照料下，她服用抗焦虑抗抑郁药物并定期接受心理治疗。然而去年12月，ICE探员在一次常规报到时拘留了阿梅罗母女。

在迪利，13岁女孩通过绘画平复情绪，创作出铁门内被困少女的 haunting 画作。但当5岁利亚姆父子抵达迪利后，她与其他被拘留者参加抗议活动时，警卫没收了绘画材料并命令所有人留在室内。

少女的心理健康彻底崩溃。阿梅罗说她试图用塑料刀自残，反复撞头。全家被隔离且未获医生诊治，随后于2月11日经法官下令遣返哥伦比亚。

迪利释放文件记载了“现存问题”，包括“割腕自杀企图”和“自残行为”，以及“创伤后应激障碍史”和“焦虑史”。美联社还采访了独立描述女孩自杀企图的其他被拘留者和律师。

国土安全部官员回应美联社询问时承认设施内发生“一起自残事件”，但未说明具体情况及工作人员处理方式。美联社追问细节时，国土安全部未回应后续问题。

“迪利没有任何儿童被拒绝医疗救治或延误医疗评估。”与ICE签约运营该设施的私营监狱公司CoreCivic发言人瑞安·古斯汀表示。古斯汀以隐私规定为由拒绝回答有关13岁女孩的具体问题。

拘留重压下的儿童

在从迪利拨出的电话中，13岁的古斯塔沃·桑蒂诺-霍萨向记者自我介绍——包括姓名和ICE在他与母亲被拘留时分配的九位数识别码。

“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我们做错了什么要被关押。”古斯塔沃说，“我几乎每天看到妈妈哭泣，我祈求上帝让我们早日回家。”

他担心他们可能永远无法获释。

“妈妈说只要还有希望，就值得奋斗。”古斯塔沃说完将电话递给母亲——原籍墨西哥的医疗护理员克里斯蒂安·伊诺霍萨。

“他所有朋友都离开了。”母亲说，“有些被遣返，有些最近获释。这很痛苦。看着别人离开而自己还困在这里，心如刀割。”

迪利中心设计容量2400人，居住区被ICE称为“邻里”。双层床并排安置最多四个家庭，常使幼儿父母挤在狭小空间。

根据CoreCivic近期向证券监管机构提交的文件，迪利全面运营后预计每年为公司创造约1.8亿美元收入。

CoreCivic在官网视频中称迪利“开放式园区布局让居民日间可自由无陪同活动”。

视频未提及父母与子女被锁在内部的事实。

回应美联社询问时，CoreCivic的古斯汀称迪利员工包括儿科医生、儿科执业护士等专业医疗人员，提供心理健康服务以“满足照管儿童家庭的需求”。

但儿童权利律师韦尔奇表示，与迪利在押儿童父母交谈时，同样问题反复出现。

她说孩子们经常哭泣、睡眠不足，部分原因是灯光24小时开启。水质极差导致胃痛皮疹，有些家庭只敢从小卖部购买饮品。

韦尔奇指出孩子们进食不足体重下降。虽有教室，但教学限于每日一小时，多为填写作业纸。

法庭文件缩写为NVSM的14岁女孩报告称，最多12人共居一室导致关系紧张。夜晚当她与母亲试图入睡时，他人坚持调高电视音量。

“在这里我感到非常悲伤和压力。”这名少女在提交给监督儿童拘留释放具约束力和解协议的法庭陈述中说，“神经高度紧绷。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肌肉因紧张不安而抽搐。”

监管缺失的隐忧

2014年政府拘留父母子女的做法受审查时，ICE官员曾坚称配备篮球场和医疗诊所的家庭拘留中心“更像夏令营”。

这种描述激怒了儿童精神病学家麦克弗森——她与另一名医生于2014年被国土安全部聘用以检查家庭拘留中心。去年国土安全部宣布大规模裁员后，特朗普政府未续签他们的合同。

“有干净地方睡觉、有食物，不等于拥有家庭和社区。”麦克弗森说。

医生们对家庭拘留中心的调查持续暴露出人员长期不足、管理者漠视拘留造成的创伤等问题，这些担忧已于2018年报告给参议院受理举报人信息的特别小组。

在迪利，医生们指出从开始检查到提醒参议员期间，儿科医生持续短缺且无法聘用儿童精神科医生。

麦克弗森和同事告诉参议员，不知如何处理2岁幼儿互咬互打的员工将孩子及其父母医疗隔离数日。美国移民律师协会报告称，2015年迪利一名护士在无监督情况下为约250名儿童注射成人剂量甲肝疫苗。

国土安全部对多项调查结果作出整改，直至2016年底特别委员会建议政府除极少数情况外停止家庭拘留。首届特朗普政府扩大了家庭拘留规模，拜登政府于2021年开始逐步取消。

麦克弗森表示，在多次警告后特朗普政府再次在迪利拘留家庭，感觉“如同反乌托邦现实”。

“明知会造成儿童创伤、使其承受长期压力的决定，我无言以对。”她说。

获释后的持续焦虑

在拉雷多移民收容所的野餐桌旁，从迪利获释的父母们焦急地查询返回家园的航班。他们联系亲戚、朋友、老师，任何可能提供路费帮助的人。

年轻的厄瓜多尔母亲谈到要回明尼阿波利斯——她在美国出生的2岁女儿正托朋友照料。丈夫被遣返后，养育责任将完全落在她肩上。

这意味着要让7岁女儿重返校园。这位在被拘留前持有工卡、在明尼阿波利斯餐厅工作的女性，还需要养活孩子们。

“我们回家吧妈妈，但别回去工作，ICE会再次抓走你。”小女孩说。母亲试图安慰她。

她说不会发生这种事，因为他们现在有特殊文件要求ICE不再打扰。

她希望这是个能兑现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