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印尼，一场关于“屋顶革命”的讨论正席卷全国。总统普拉博沃提出雄心勃勃的计划：三年内将全国锌皮屋顶全部更换为陶瓦，打造更凉爽、更美观的居住环境。这项被命名为“gentengisasi”（屋顶改造）的计划，承载着提升国家形象、改善民生的愿景，却也引发诸多争议——从百亿预算分配、环境可持续性，到地域文化适配性，甚至被质疑是否掩盖了更深层的住房结构性问题。当政策理想照进现实，锌皮屋顶下的普通家庭、地方政府与专家学者，正交织出一幅复杂的社会图景。这不仅是屋顶材料的更替，更是一场关于发展优先级、地方自治与文化认同的深刻思辨。

雅加达讯：上个月，41岁的菲特里延尼和四口之家，从西雅加达一条人口稠密小巷里锈迹斑斑的锌皮屋顶老屋，搬到了几米外公婆的房子里。

“原来的屋顶漏水，所以我们决定搬到公婆家，他们家的屋顶完好。”这位单名居民菲特里延尼说道。

她告诉亚洲新闻台，她那栋部分墙壁也是锌皮搭建的两层小屋已不再适合居住。由于经济拮据，她目前无力修缮屋顶。

菲特里延尼对印尼总统普拉博沃·苏比安托本月早些时候宣布的计划表示欢迎。该计划旨在未来三年内，将全国所有锌皮屋顶房屋更换为陶瓦屋顶。

“如果是免费的，那就谢天谢地了。这就像给房子来个翻新大改造。”她说。

普拉博沃将此项计划描述为推动建设更凉爽、更美观家园的举措。“我在所有城市、几乎所有的村庄都看到，有很多锌皮屋顶。”他于2月2日在西爪哇省茂物举行的中央与地方政府全国协调会议上表示。

“锌皮屋顶会让居民感到炎热，而且还会生锈。所以，如果所有屋顶都是锌皮做的，印尼就不会美丽。”他说。

这项更换印尼所有锌皮屋顶的计划将被称为“gentengisasi”，英文意为“屋顶改造”。Genteng在印尼语中即指瓦屋顶。

普拉博沃表示，用瓦屋顶替换生锈的锌皮屋顶将使景观更加整洁有序，从而吸引游客。

“外国游客为什么要来看生锈的锌皮？锈迹是衰败的象征。我希望在两到三年内，印尼不再锈迹斑斑。”他说。

“印尼正在崛起，印尼必须强大，印尼必须美丽。”他于2月13日在雅加达一场关于印尼2026年经济展望的活动上重申了这一信息。

屋顶更换计划将是政府更广泛计划的一部分，该计划于2月2日的同一活动中宣布，旨在促进安全、健康、清洁和美丽的环境。后者的缩写ASRI在印尼语中意为“美丽”。

虽然该计划资金的细节尚未公布，但财政部长普尔巴亚·尤迪·萨德瓦表示，屋顶改造计划的预算不会超过1万亿印尼盾（5900万美元），因为它只针对有锌皮屋顶的房屋，而非所有住宅。

“这仍然是一个非常粗略的估计，但数字是可控的。”普尔巴亚在2月3日告诉记者。

普拉博沃在2月2日的活动中表示，该国的红白合作社将整合瓦片工厂。

然而，专家们对更换屋顶材料的必要性、潜在成本以及这是否是更环境可持续的选择提出了质疑。

“需要考虑各种环境因素。有些房子室内温度已经很舒适，而有些则很热。”印尼大学环境专家马哈万·卡鲁尼亚萨说。

特里萨克蒂大学的公共政策专家特鲁布斯·拉哈迪安西亚对预算表示担忧。

“一旦这成为一项政策，我认为成本将超过（1万亿印尼盾），因为它涉及整个辽阔的印尼。”他说。

分析人士称，屋顶改造计划有可能成为一种高度显眼的干预措施，从而转移人们对印尼住房、土地利用和环境治理中更深层次结构性问题的注意力。

这更可持续吗？

据普拉博沃称，瓦屋顶相比锌皮屋顶有四大优势。

他说，瓦屋顶更美观，并将代表印尼的建筑特色。

瓦屋顶适合该国的热带气候，将为房主提供更好的热舒适性，并提高家庭的生活质量。

普拉博沃说，更换屋顶还将推动当地瓦片产业，创造就业机会和经济价值。

活动中，总统在大屏幕上展示了所有锌皮屋顶更换后印尼的景观面貌。

根据显示的图像，瓦片可能采用这些颜色：天蓝色、海军蓝、绿色、灰色和赤陶色。

合作社部长费里·朱利安托诺于2月7日表示，屋顶可以使用煤废料中的粉煤灰与粘土混合制成，从而提高瓦片的强度和耐久性，同时减轻其重量。

上个月，普拉博沃在视察亚齐洪水灾民临时住房时，对锌皮屋顶表示了担忧。

他指出，这些房屋是用锌皮建造的，这会使室内炎热。

“锌皮（吸热）很热，所以让我们想想是否能提供一个解决方案。”普拉博沃于1月1日在亚齐塔米昂与几位部长会面时说。

专家表示，从可持续性的角度来看，更相关的问题是材料在其生命周期内的影响。

粘土瓦耐用，可以使用数十年，但它们需要开采粘土（包括来自农田），以及能源密集的烧制过程，这会导致碳排放。

为该计划生产瓦片将重塑供应链，增加粘土开采，增加跨岛屿的运输排放，并且可能需要对房屋进行结构改造以承受比锌皮屋顶更重的负载。

其他地方已对各种屋顶材料进行了生命周期研究。

2018年西澳大利亚一项关于金属板、混凝土瓦和粘土瓦环境影响的研究发现，金属板的碳足迹最高，主要来自原材料获取。粘土瓦的碳足迹最低——不到金属板的一半——主要产生于制造过程。

然而研究发现，通过回收利用，金属板的碳足迹可减少73%，而粘土瓦的减少量微乎其微，因为其废料被粉碎用于其他用途。

虽然粘土瓦以耐用著称，但亚齐Syiah Kuala大学土木工程高级讲师阿卜杜拉表示，印尼有高质量的锌皮屋顶，使用寿命可达20年，且不易腐蚀。

他说，在亚齐这样的地震多发区，锌皮屋顶可能比粘土瓦屋顶更持久，因为后者在房屋不够坚固时容易脱落，而该省许多地区的情况正是如此。

锌皮屋顶和粘土瓦屋顶的价格在印尼各地区有所不同，但据阿卜杜拉称，锌皮屋顶通常更便宜。

他说，在亚齐，锌皮屋顶每平方米的成本可能低于10万印尼盾，而粘土瓦每平方米的成本可能是其两倍。他补充说，这是因为苏门答腊不生产粘土瓦。

他说，安装瓦屋顶需要额外的材料，如屋顶框架，这会增加生产成本。

环境专家马哈万表示，考虑到这些因素以及更紧迫的国家问题，该计划并非急需，因为屋顶的选择是个人事务。

“没有必要强制标准化。”他说。

住户对锌皮屋顶的体验各不相同。

一些人告诉亚洲新闻台，他们并不觉得金属屋顶会积聚大量热量。他们表示，这取决于通风和天花板设计，而不仅仅是建筑材料。另一些人则想知道瓦屋顶的成本会是多少。

雅加达居民钱德拉·达尔曼托拥有锌皮屋顶，他说：“并不那么热，因为还有天花板，不只是锌皮屋顶。”

“我认为人们自古以来就使用锌皮屋顶，也许他们已经想出办法防止它变热。”40岁的杂工钱德拉说。

42岁的尤莉·费布里安娜的屋顶由锌皮和瓦片混合构成。她说她的主要问题是漏水，如果免费的话，她非常愿意更换锌皮部分。

“如果不是免费的，那我就负担不起了，因为我丈夫目前失业。”这位西雅加达的五个孩子的母亲说。

“我只是偶尔打零工，帮需要的人熨烫衣服。”

地方政府会跟进吗？

专家表示，地方政府拥有空间发展的权限。

因此，公共政策专家特鲁布斯说，中央驱动的屋顶议程有可能与地区规划优先事项产生摩擦。

“各地区还必须准备其监管政策，无论是通过地区法规或地方法规，还是通过市长条例或其他支持性法规，这些法规也必须与环境法，特别是关于各种土地利用的法律不相冲突。”特鲁布斯说。

他补充说，粘土开采必须符合区域空间规划。扩大瓦片生产可能与农业区划和保护区域发生冲突。

特鲁布斯说，尽管当局将该计划宣传为可持续的，但考虑到将煤废料与粘土混合的建议，所使用的材料将需要严格的环境和健康评估。

专家指出，同样重要的是要注意，印尼的住房形式是从当地生态演变而来的。

特里萨克蒂大学的空间规划师亚亚特·苏普里亚特纳表示，历史上，住房使用的材料反映了土壤条件、气候和文化适应。

印尼人口最多的岛屿爪哇粘土丰富，这支持了瓦片生产。

然而专家表示，在其他岛屿，如苏门答腊和加里曼丹，土壤成分和湿度有所不同。

特鲁布斯和亚亚特说，一些社区因象征意义而避免使用土基材料，因此该计划可能不会被广泛接受。

“例如在苏门答腊，粘土屋顶可能不容易被接受，因为从文化上讲，人们被告知屋顶不应来自泥土，因为这与死亡同义。”亚亚特说。

他们补充说，此外，统一的屋顶指令引发关键规划问题，例如建筑物的结构承载能力。

他们说，瓦片比锌板重。在逐步建成的非正规住区中，未经加固的结构可能无法承受额外的负载。

在地震多发区，如果房屋结构薄弱，较重的屋顶可能会增加居住者的风险。

“所以，例如，如果房子在山坡上，使用锌皮屋顶更容易。”特鲁布斯说。

“如果发生地震房屋倒塌，更容易逃生。瓦屋顶可能会砸死住户。”

不仅仅是屋顶的问题

分析人士表示，鉴于政府已有其他尚未完全实施的计划，最好先专注于那些计划。

例如，一个关键计划是旨在对抗发育迟缓和营养不良的免费餐计划，但政府还有每年为穷人建造300万套住房的目标，这项工作仍在进行中。

雅加达房地产分析师安东·西托鲁斯说：“住房不仅仅是屋顶的问题。它还关乎卫生、通风、采光和健康的空气流通。”

他认为，如果可持续性是目标，那么房屋的结构质量应优先于美观。

他指出，印尼在其300万套住房计划下仍面临根本性的住房挑战，例如土地供应、法规和资金。

安东说，解决这些缺口可能比更换屋顶更为紧迫。

然而，一些企业对该计划可能带来的机遇抱有希望。西爪哇省马贾伦卡一家粘土瓦屋顶工厂的老板表示，自普拉博沃宣布以来，一些政府官员已经参观了他的工厂，询问生产情况。

“我希望需求会增加。同时也希望得到政府的帮助，让我的工厂兴旺发达。”37岁的单名老板谢里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