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能源富饶的西弗吉尼亚州，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席卷普通家庭。当电费账单数字飙升至超过月收入，取暖成为奢侈，人们不得不在食物与温暖间做出残酷抉择。这篇报道揭开了一个令人心碎的现实：在特朗普承诺“让能源价格前所未有地低廉”的五年后，这里的电费反暴涨73%。煤炭王国的荣耀背后，是居民在黑暗中颤抖的双手，是小企业主被迫关停的梦想，是无数家庭在社交媒体上发出的绝望呐喊。当政客们沉醉于数据中心的宏大投资时，谁听见了电表转动声中逐渐熄灭的希望？

西弗吉尼亚州雷内尔（美联社）——每个月拆开电费单前，丽贝卡·米哈尔斯基都要深吸一口气。靠着固定收入生活的她，今年冬天为小屋供暖的开支令人窒息：二月账单高达940.08美元，比她整月的收入还多。

这完全不合常理。她白天关掉所有灯，晚上只在客厅点一盏节能灯泡的灯，却依然在缴费泥潭中越陷越深。在漫长寒潮席卷全州、气温持续跌破冰点的日子里，她收到断电通知后绝望地申请了贷款。“每次看到电费单都像生了一场病，”米哈尔斯基翻动着累计数千美元的账单说道，“拆信封前我就有预感，只是不敢看具体数字。”

她在社交媒体上联合数千名西弗吉尼亚人发出质问，许多人晒出月度账单截图。在这个能源富饶却极度贫困的美国角落，飙升的公共事业费用有时甚至超过房租和房贷，愤怒与困惑在蔓延——无数家庭被迫在购买食物和支付取暖费之间做出选择。

美国总统特朗普曾将“让美国再度负担得起”作为竞选口号，承诺入主白宫后一年到一年半内将美国人的电费削减一半。“如果没实现，你们可以说‘我投了他，但电费还是降了不少’，”他说，“在特朗普领导下，能源价格将达到史无前例的低点。”

承诺并未兑现。

根据劳工部消费者价格指数，今年二月全美电价同比上涨4.8%，管道天然气价格飙升10.9%。这甚至发生在美以袭击伊朗导致能源成本暴涨之前。对部分选民而言，这正演变为日益尖锐的问题。电费上涨已成为近期选举中的焦点议题，包括新泽西州和弗吉尼亚州的州长选举。今年秋季中期选举中，成本担忧预计再度浮现。非营利组织“电力线”分析指出，居民短期内难以喘息——新的天然气和电力费率上调请求可能影响超8000万美国人。美联社与NORC三月的民调也显示，35%的美国成年人“极度”或“非常”担心未来数月无力支付电费。

“这正在压垮我。除非总统采取行动，否则无计可施，”米哈尔斯基谈及飙升的电费时说，并补充说她不再支持特朗普，“我看不到他在行动。他有的是时间。”

需求增长、极端天气事件、老化基础设施的升级维护以及天然气价格上涨共同推高了电费。能源成本攀升——包括全国汽油均价突破每加仑4美元——可能因伊朗战争及特朗普政府推动扩大液化天然气出口而进一步恶化，而这反过来削减了国内供应。随着西弗吉尼亚等地积极兴建耗电量巨大的人工智能和云计算数据中心，用户也充满警惕。根据美国能源信息管理局数据，这个特朗普票仓的居民经历了从2005年全国最低电价到如今电价涨幅远超全国平均的剧烈转变。

而这一切发生在人们脚下蕴藏着丰富煤炭、石油和天然气的土地上。

煤炭之王

煤炭仍是这里的王者，但王冠代价高昂。该州在全国显得格格不入，因其顽固拒绝采用更清洁、廉价的能源，如核电、天然气（尽管它是全美主要产区之一）以及风能太阳能等可再生能源。相反，西弗吉尼亚比美国任何地方都更依赖老化的燃煤电厂——约占全部发电量的87%。由共和党绝对主导的州政府（参众两院仅11名民主党人）强化了这种依赖，指责往届民主党政府通过加强联邦监管限制发动“煤炭战争”，而特朗普则在白宫与矿工合影，不断鼓吹“美丽清洁的煤炭”。

“降低电价是特朗普总统的首要任务，”白宫发言人泰勒·罗杰斯将问题归咎于前总统拜登，“他正积极释放煤炭和天然气等可靠能源。”特朗普强制无利可图的燃煤电厂继续运营，放宽其污染标准，并提供数亿美元资金进行改造。在该州煤矿陆续关闭（包括今年导致700多个岗位消失的多个矿场）之际，他还简化许可和监管程序以推动采矿扩张。

“如果你不全心支持煤炭，就是叛徒……这成了爱国主义的度量标准，”非营利组织“未来供热倡议”政策主任、西弗吉尼亚大学前教授杰米·范·诺斯特兰德说，他著有关于该州煤炭能源依赖的专著，“如果你问普通西弗吉尼亚人：‘我们理解你们想支持煤炭行业，但你们愿意为此支付两倍的电价吗？’”

根据西弗吉尼亚公用事业委员会（由三名成员组成，包括前电力公司说客和前州煤炭协会负责人，均由州长任命并负责批准费率上调）数据，2015年至2025年间，该州家庭平均每千瓦时电价暴涨73%，每千立方英尺天然气上涨51%，每千加仑水费上升45%。

尽管其他州月账单金额更高，但西弗吉尼亚的薪资增长完全跟不上——根据城市研究所数据，这是全美唯一一个经通胀调整后的家庭收入中位数在2023年低于197年的地区。这意味着居民收入中用于支付公用事业费用的比例远高于其他地方。

行动不便、需借助助行器的米哈尔斯基表示，她尽量避免使用任何耗电设备，包括夏天空调。但她无法关闭取暖器。过去一年，她的账单总额超过5000美元。今年冬天她曾向家人求助，但现在已无计可施。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会来断电。然后你坐在黑暗里。我预见到这一幕，”她说，“而且我觉得很多人也会遭遇同样境地。”

“这只会让富人更富”

西弗吉尼亚坐落在阿巴拉契亚山区，被壮丽崎岖的山脉隔绝，长期在健康水平低下、教育匮乏等各项指标中垫底。许多农村居民世代居住在同一片土地上，目睹外来公司循环掠夺本州资源——从木材到煤炭、石油和天然气——污染之后便抛弃社区。这里的人们以坚韧独立闻名，尽管面临数十年未解决的清洁饮用水短缺等困境：南部煤田居民不得不往返路边泉眼或废弃矿坑取水，同时每月花费高达250美元购买烹饪和饮用的瓶装水。他们还要为接入家中时常呈现黑、黄、褐色的公共自来水付费。

在一些以旅游业为主要收入来源的风景区内，居民抗议科技巨头匆忙兴建大型数据中心，担心这会导致新一轮外来者掠夺本州资源。他们对建设计划的公众参与缺失和透明度不足发出强烈质疑，担忧噪音污染、巨额耗水以及对用户电价的影响。

“我们不断放宽监管，总被告知放松管制和私有化能解决一切问题，但从未实现，”在西弗吉尼亚南部倡导清洁水的牧师凯特琳·威尔说，她的话因桑迪维尔联合卫理公会教堂突然断电而短暂中断，“这只会让富人更富，让我们处境更糟。”二月，州长帕特里克·莫里西自豪地宣布计划在伯克利县近550英亩土地上建设数据中心。“这项40亿美元投资是历史性胜利，证明西弗吉尼亚能在全球科技经济最高层面竞争，”他在声明中说，但未说明这座600兆瓦、190万平方英尺设施的用水用电来源。

莫里西办公室未回应置评请求。去年秋天，电费暴涨和耗电量可满足10万户家庭的数据中心扩张在佐治亚州引发选民反弹，民主党近二十年来首次在该州公用事业监管委员会罢免两名共和党成员。特朗普近期试图通过在白宫与科技巨头宣布“费率保护”承诺来缓解民众忧虑，承诺由其承担成本并自行发电，但具体执行方式尚不明确。

全国公用事业价格上涨的原因复杂且因地而异，包括新增输配电线路和电杆、极端高低温天气、飓风野火等灾害，以及乌克兰战争期间天然气价格波动等燃料成本变化。消费者权益组织“电力线”创始人查尔斯·华指出，这些因素共同导致约8000万美国人难以支付月度燃气和电费账单。该组织发现，去年全美投资者拥有的燃气电力公司要求近310亿美元费率上调，是前一年的两倍。他表示公用事业费用已成为新的负担能力问题，堪比此前激怒消费者的鸡蛋价格飙升，可能影响今年秋季国会控制权选举。

“过去五年电费上涨了40%，”他说，“这很可能持续上升。这绝对是特朗普政府非常关切的问题。”

2024年西弗吉尼亚全部55个县都投票支持特朗普。但在煤矿作为命脉、工会坚不可摧的年代，这里曾是民主党数十年的票仓。两党执政下该州都举步维艰：人才严重外流，阿片类药物危机肆虐，老龄化加剧，宝贵的煤炭工作岗位枯竭且无替代产业。这使得最低工资工作者、固定收入群体乃至双薪的中产家庭都被负担能力问题逼到极限——车险、杂货、医疗和住房成本全线上涨。

丹尼斯的阿什莉·妮可·迪克森在达乐超市担任经理，家中有读中学的女儿和上大学的孩子。她翻看着手机里去年超5000美元的电费账单，而她的房子仅1000多平方英尺，去年夏天空调甚至无法使用。她曾投票给特朗普，但表示已对他失望，因为他和州议会的其他共和党政客并未维护她的利益。“我爱西弗吉尼亚的美丽，但现在从地方政府到查尔斯顿全是骗局，”她说，并认为州公用事业委员会应通过选举产生，特朗普既然承诺电费减半就该给她寄支票。“我别无选择，必须支付，”她说，“这让我恶心，因为现在我不得不从储蓄账户取钱，只为了不让灯熄灭。”

“为何这么高？”

最寒冷的冬季月份最为艰难。有些人在电费拖欠被断电后，蜷缩在用小暖风机取暖的单间里，或使用发电机。另一些人被迫在食物、药物和取暖间做出选择，有人将恒温器调至华氏60度（约15.5摄氏度），裹紧衣物，或退休后重新兼职打工。

对部分人而言，恶性循环始于十一月——因联邦政府停摆，补充营养援助计划（SNAP）福利暂停。当时联合劝募会西弗吉尼亚中部求助热线接电量激增1300%，去年公用事业缴费求助量仅次于住房问题。超三分之一的西弗吉尼亚家庭被视为“能源负担沉重”，将超过6%的收入用于电力和燃料支出。其中约20%的低收入居民承担着全州最高的能源成本。

去年，特朗普裁撤了协助数百万低收入美国人支付冬季取暖费的联邦项目工作人员，并在预算中提议取消全部资金——今年此举再度重演。国会虽拨款，但因政府停摆延迟拨付数十亿美元。然而，许多欠费西弗吉尼亚人因收入略超标准而无资格申请。

金伍德的詹妮弗·布朗就属于此类。她在联邦资助的“启蒙计划”为低收入儿童服务，丈夫是邮政工人。他们育有四个孩子，冬季月度公用事业费用可达1000美元，超过798美元的房贷。今年冬天收到断气通知后，他们制定了燃气费还款计划，而她表示仍在偿还旧居的水费账单。“每月收到账单我都怒火中烧，忍不住问‘为什么这么高？’”她说，每月电费200-300美元、水费污水处理垃圾处理合计同等金额已成常态，“我们找不到原因，似乎一切正常……而且我们从不浪费。”

尽管能源成本上涨常转嫁给用户，但今年州议会提出的暂时冻结电价或帮扶弱势群体的法案均未通过。近年来，私营公用事业公司在这个多山人口稀少的州既要维持利润又要改善基础设施，公用事业委员会已批准一系列费率上调。

这对部分小企业尤为沉重。在与俄亥俄州一河之隔的西部小镇雷文斯伍德，一些店主因无力支付电费今冬被迫停业。希瑟·桑蒂表示她的面包房在情人节前突然被断电。虽然欠费，但她说若能营业完成节日订单本可支付4000美元欠款中的必要部分。断电迫使她关闭店铺，楼上公寓租户也失去供暖。“当冬季收到高额电费单时，我就预感这会让我倒闭，”她说，面包房曾是她的梦想，这次打击让她考虑彻底离开西弗吉尼亚，“高昂账单拖累了无数人，而政府却放任不管。”

她并非孤例。沿街几个街区外，安东尼·克里菲尔德·琼斯正在清空他的积压零售店JCD Bargain and Trading，将库存移至另一个仓库——因为他再也负担不起家庭和生意每月数千美元的电费。尽管在脱离民主党转投共和党后仍支持特朗普，他越来越担忧两党都不关心美国挣扎求生的普通人。“我只听到……‘钻探吧，宝贝，钻探’，”他重复着特朗普鼓励国内能源生产的口号，“好吧，他们在钻探。可我的账单为什么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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