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OO哲学极端化将走向何方?

编者按: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我们习惯于将世界简化为非黑即白的对立——渐进与突变、连续与离散、粒子与波动。然而,真正的智慧往往藏匿于矛盾的缝隙之中。今天这篇译介文章将带你踏上一场哲学冒险,从法国大革命到加州斑点猫头鹰,从量子物理到砖块意识,挑战我们对现实本质的认知边界。作者以惊人的跨学科视野,将历史、进化论、建筑学乃至经济学编织成一张思想之网,最终指向一个颠覆性的追问:当人类不再是宇宙的中心,当砖头也可能拥有“内在生活”,我们该如何重新理解存在?这篇充满机锋的文字不仅是哲学思辨,更是一面映照时代焦虑的镜子——在确定性崩塌的今天,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学会与不确定性共舞。

世界可以划分为“渐进派”与“突变派”。历史既可被视为漫长而乏味的渐进过程——正如艾伦·本内特剧中角色所言“无非是破事一桩接一桩”,亦可解读为由突变事件构成:那些颠覆世界的重大转折(印刷术发明、蒸汽时代降临、法国大革命、广岛核爆、蒂姆·伯纳斯-李创建万维网)。后一种立场本质上契合哲学家阿兰·巴迪欧的观点。这位法国毛主义者坚持认为,那些超越历史庸常叙事的重要事件,其意义只能通过回溯才能把握——这恰好印证了1972年周恩来被问及法国大革命意义时那句著名的“现在说还为时过早”。

进化论领域同样存在类似分野:动物学家理查德·道金斯(渐进派)与古生物学家斯蒂芬·杰伊·古尔德(突变派)曾就生命本质展开论战。前者作为正统达尔文主义者,坚称进化是缓慢渐进的过程(系统渐变论);而古尔德及其追随者则提请世人关注西部斑点猫头鹰——由于加州喀斯喀特等地区相对地理隔离,原先单一的猫头鹰种群快速分化出三个物种,正如某研究者所言“静态历史中被快速进化事件 punctuate(打断)”。相比之下,格雷厄姆·哈曼指出,鲨鱼似乎从不进化。它们在海洋中自由巡游,缺乏足够隔离以形成新物种,其基因池如同哈布斯堡皇室般狭隘。

连续性与离散性的对立,构成了这本令人惊喜的哲学著作的核心主题。这位加州教授试图破解自赫拉克利特披上象征性的托加袍以来,便困扰哲学家的古老争议。前苏格拉底哲人宣称万物皆流变,这恐怕让他在衣柜里找托加袍都成难题——倘若在普遍流变的状态下,“袍子”或“衣柜”这类概念本身还能成立的话。另一极端,启蒙数学家戈特弗里德·莱布尼茨断言终极实在由离散的、无窗的单子构成,这些单子仅能凭借神恩偶然互动。这立即引发哲学困境:倘若如尼采戏言“上帝已死”,那么所有无窗单子将如同离婚怨偶,断绝一切交流,陷入永恒绝对的孤独。细思极恐。

哈曼通过多个趣味横生的章节展开论述:史学编撰(探讨蒙古军阀为何放弃劫掠柔弱市民转而成为柔弱市民)、进化论、科学哲学(自然少不了托马斯·库恩关于范式转换的突变理论)、建筑学(对比勒·柯布西耶离散的现代主义巨作马赛公寓,与扎哈·哈迪德伦敦东区水上运动中心流畅的连续曲面)。尽管书中涉猎广泛,笔者仍期待哈曼能将连续/离散分类法应用于经济学领域——从繁荣-萧条周期政策,到当前特拉斯增长主义与通贝里去增长哲学的持续论战,都亟待此类分析。这部才华横溢的著作以清澈生动的文笔写成,让我对三叶虫、超限数、亚里士多德的实体论与柏格森的渗透理论有了远超书评容量的新知。

哈曼自然深入探讨了20世纪物理学的迷丛——关于终极实在是粒子性还是波动性的争论,曾让多少天才对着粒子加速器黯然神伤。“非常重要的一点是,”物理学家理查德·费曼在1979年量子电动力学讲座中强调,“光的行为像粒子,特别是对于那些在学校被灌输光像波的学生而言”。费曼认为,所有受过学校教育的人(恐怕包括大多数听众)都需要破除自1803年托马斯·杨干涉实验与1860年代麦克斯韦电磁学研究以来,关于光本质是波的流行观念。他如此确信的依据?“所有为探测微弱光而设计的灵敏仪器,最终都发现相同事实:光由粒子构成。”

但粒子仅在探测时显现为粒子。或如哈曼所言:“在相互作用发生前,粒子只是概率波,其确切位置属于统计可能性而非确定性范畴。”我们或许无法确知粒子位置,但可知每当被测量时,它必显现为粒子。这为何重要?因为它挑战了万物皆按确定机械规律运行的决定论观点。这种机械实在观甚至被某些人延伸至人类行为领域:若所有行为皆由遗传决定,则强奸犯与杀人犯无需担责;另一些人则认为人类拥有自由意志这种特殊禀赋,使其区别于世间万物,从而可将罪犯绳之以法。

你可能写过(笔者确实写过)为相容论辩护的论文——这个既诡异又迷人的观点主张自由意志与决定论同时成立,其推论是:即便遗传、环境与不良饮食能解释甚至开脱罪行,重刑犯仍应入狱。哈曼在书中通过提出“终极实在既非波亦非粒子,而是两者兼具”的观点,为类似相容论的思想辩护。他揭示每个个体——无论人类、狮子,乃至我们将看到的砖块——都是半波半石、既是客体又是连续整体的存在。这个惊人理念足以让费曼在墓中辗转反侧。20世纪物理学正如哈曼所言,既通过普朗克黑体辐射理论将实在“量子化”为离散单元,又借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假定时空区域是连续波(如电磁场或引力场)。

哈曼是时髦哲学运动“面向对象本体论”(OOO)的推手,其缩写自带拉里·格雷森式的戏谑感。该运动核心信条是:统治学术探索两千五百年的人类中心主义是种谬误,典型如笛卡尔认为动物本质是毛茸茸的机器人,因此踢它们无妨。哈曼在书末写道:“我们不再附和笛卡尔,假定动物、砖块、机器或国家的认知生命等于零。”等等,砖块?暂且搁置边沁关于动物痛苦的诘问(“问题不在于它们能否推理或说话,而在于能否感受痛苦”),现在连砖头都要思考了?“蠢如砖头”这种说法是否冒犯了砖块?哈曼究竟何意?

或许线索来自维特根斯坦名言的推演:“倘若狮子能言,我们亦无法理解”——暗示狮子的认知感官结构与人类迥异,我们这些凡夫根本无法理解它们脑中所思。原则上,砖块亦然。在真菌与树木通过“木维网”交流的时代,这个概念或许不如祖先所想的那般荒诞,但仍足够反直觉。哈曼的哲学并非当下最天马行空的。卡尔斯鲁厄的彼得·斯洛特戴克教授在其充满德语复合词的三部曲中主张,实在最好理解为球体、气泡,最终是超越人类例外论的全球泡沫。哈曼虽未戳破斯洛特戴克的气泡,但他提出的理论同样反对人类是领域主宰的观点。

与斯洛特戴克相似,哈曼试图通过思想革命将人类拉下神坛——若成功,这将是第四次对人类傲慢的重大打击:哥白尼证明我们非宇宙中心,达尔文揭示我们是进化产物,弗洛伊德指出我们受无意识驱动而不自知,而OOO则暗示世界非人类独能理解,非人类实体亦具思想。布莱克曾写“从一粒沙看见世界”……但想象沙粒会思考,甚至在你堆沙堡时可能感到疼痛,这已超越伟大诗性愿景的范畴。

笔者无意嘲讽OOO,但作为正统(格劳乔式)马克思主义者,我怀疑实在的本质是否真如哈曼在第298-304页所辩护的,存在于压倒性非人类物体的内部。格劳乔有云:“狗之外,书是人类最好的朋友;狗之内,太暗无法阅读。”但这无损这部纵横捭阖、哲学热情澎湃且令人酣畅淋漓的杰作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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